杨叔子一夜未睡,现在放松下来,突然觉得有些昏沉,索性半倚着车厢稍微睡一会。车子跑在熟悉的驿道上,这让杨叔子觉得安心不已,虽说这次出巡绵州并不算顺利,却也知道如今新法的推行一切正常,有他没他都会进行下去,此次回去只需要扶持新君登基,然后就可以功成身退了。一想到这些,他总是情不自禁嘴角往上扬,虽然如今是国丧时期。
“大人,城墙上好像吊着一个人!”突然蒲仙玉的声音传了进来,将杨叔子从昏沉中唤醒了过来。
杨叔子掀起车帘往城门望去,一片模糊,他因为这三年里时常夜里在油灯下读书、写新法令,视力退化了不少,如今稍微远一点就看不真切,不过他相信蒲仙玉不会看错的,杨叔子的心里顿时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。
“快,快些过去!”杨叔子几近吼道。
“驾!”蒲仙玉猛甩缰绳催促着老马向前跑,老马似乎也觉察到了主人的焦虑,打了个响鼻,发力朝前跑去。
马车到城门边,杨叔子心中大骇。“怎会这样?快,去皇宫!”
马车横穿了整个皇城,一路上疾驰,惊得两旁的行人匆忙躲避着。
马车刚停下,杨叔子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,急往宫门跑去,宫门守卫持戟拦住了他。
“我要进去面见皇上,你等还不退下!”
持戟甲士微微躬身,说:“大人,我等奉少傅大人之令,不得放任何人进入,皇上驾崩了,如今正是国丧之时,以防祸乱发生,新君登基大典将于未时举行,大人可在未时再行进宫。”
“皇上驾崩,可有遗诏传出,哪位皇子被立为新君了?”杨叔子的声音里有些烦躁,一点都不像往日有的谦和。
“禀大人,皇上遗诏,立二皇子为储君,由太傅大人宣读的遗诏。”
杨叔子只觉得天旋地转,向后退了一步,蒲仙玉急忙伸手扶住了他,怒斥道:“太尉大人乃是国之柱石,如今竟连皇宫都不能进了吗?”
“大人,这……您还是别让我等难做啊。”那甲士央求着。
蒲仙玉还要说什么,杨叔子摆了摆手:“回去吧,蒲仙玉,不要难为当值的了,走吧。”
杨叔子觉得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干了,此刻他只想回去,回到自己的府上去,一切都晚了。
蒲仙玉听完再没有说话,只是扶着杨叔子向马车走去。杨叔子抽回胳膊,说:“蒲仙玉,你去吧,不用跟我回府了,我想自己走一走,看一看这皇城。”
“大人……”
杨叔子慢慢向前走着,一下子似乎老了十几岁,犹如迟暮之年一般,他一直走着,不知道该往哪里去,只是向前走着,任凭秋风吹着,漫无目的,周围的喧嚣都已入不了他的耳朵,他像没有了直觉一样。
蒲仙玉牵着马车,紧紧跟在后面,虽说他不喜欢动脑子,可并不是没有读过史书,当年的商君不就遇到了这样的处境吗?他真为杨叔子暗暗捏了一把汗。
府门在前,杨叔子慢慢走上台阶,扣着门环,不多时老管家打开了门,看是杨叔子急忙放他进去,然后又关上了门。蒲仙玉被拦在了门外,看着这个往常看上去奢华的太尉府竟觉得有几分悲凉,长叹一口气,转身牵着马车往自己的府上走去。
杨叔子进得门来,拉住老管家的手急忙问:“英叔,梓华呢?”
“先生,夫人在后院。”
杨叔子走进后院,只见梓华一身素衣,腰间系着麻绳,紧紧盯着那颗柏树看着,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想得入迷,连杨叔子走近都没有察觉到。
杨叔子走到她身后,轻轻叫了声:“梓华。”
梓华这才猛然转过身来,只见她眼睛红肿,她看到杨叔子后,扑进了他的怀里,眼泪直流下来,哽咽着说:“夫君,皇兄走了,如今大父也走了,一切都晚了。”
杨叔子轻轻拍着梓华的后背,良久,等梓华稍微平静了一些后才细心安慰着:“我还在呢,放心吧,皇上和大父的遗命我会遵从的,等新皇登基,咱们就离开,好吗?”
梓华点了点头。杨叔子搂着梓华颤抖的肩膀,轻嗅着她的发香,一切似乎都不再那么重要了,只要梓华还在,况且她还怀了她们的孩儿,王权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,今日有明日不一定还有,唯有怀中的人儿才是自己的一切,高居庙堂也罢,流于荒野也好,一点都不重要了。